我是艺术学院2023级舞蹈表演专业的孙浩龙。我实习的地方是重庆1949大剧院。在这里我成为了红色历史剧《重庆·1949》里的一颗“螺丝钉”。
刚来时的日子,我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声光电裹得发晕。这座专门为一部戏造的旋转舞台,本身就像一座转个不停的精密钢铁城。我要做的,就是在这庞大的机械和宏大的故事里,找准自己那个小得不能再小,却半点不能错的位置。我演的是群像里的一员——那些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候,依旧硬骨头不弯的志士。没有自己的名字,台词多半也融进了大家一起喊出的铿锵誓言里。但我很快就懂了,在这里,真的没有小角色,只有没把角色演好的小演员。
我的一天,从清晨空荡荡的剧场开始。提前两小时到岗,慢慢成了我的习惯。偌大的观众席黑沉沉一片,只有舞台上的工作灯洒着冷白的光。我就借着这道光,一遍又一遍练着“狱中志士”的动作。戴镣铐的脚该怎么抬、怎么落,才能既显出被束缚的沉,又不丢骨子里的挺拔?被推搡时身体歪多少度,肌肉该怎么瞬间绷紧,才能把疼和不服气都传出去?我对着舞台侧壁那面大镜子练,镜里的自己,从一开始生硬地模仿样子,到后来慢慢能感觉到一股从里头透出来的“劲”——那是靠信念撑起来的肢体张力。我还跟着主演的录音,在空落落的舞台上小声念那些烫嘴的台词,琢磨每个重音里藏着的情绪,体会沉默时眼睛里该有什么样的光。我心里清楚,只有把这些动作和情绪都刻进肌肉里,到了真正演出时,在那个转得飞快、瞬息万变的舞台上,我才能成为历史背景里一个活起来的注脚。
舞台之外的活儿,对我来说也是课堂。我主动跟着舞台组的老师傅们,学道具怎么摆、该走什么路线切换。38个主要的道具切换点,散在12个像时空魔方似的场景里。一根火炬、一张带血的信纸、一副冰凉的脚镣,它们什么时候出现、什么时候消失,都得卡得严丝合缝,差一秒都不行。我用笔画草图,笨手笨脚地记,又用脚一步步量侧幕条到定位点的距离,直到闭着眼睛,都能在脑子里把整场戏的物资流动路线画出来。这些看着和表演没关系的琐碎活儿,却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懂了什么是“舞台艺术”——它就是无数个细节织成的完整幻觉,哪一环松了,精心搭起来的梦就可能破个口子。
真正的考验来得没半点预兆。就是个普通的演出日,离开场还差不到两小时,演“青年学生”的主演突然犯了急性咽喉炎,嗓子哑得根本没法上台。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,却有三段情绪一步步往上推的独白,是串起好几场关键戏的纽带。导演在后台急得来回看,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:“孙浩龙,词和走位你熟吗?能不能顶上?”
那一刻,心脏“咚”地一下撞在胸口上。熟吗?那些台词我在台下跟着念了不下一百遍,走位图早就刻在脑子里了。可“知道”和“站在聚光灯下,对着上千个观众演完”,中间差着老大一截子。没工夫犹豫,我深吸一口气,使劲点了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化妆、换衣服、戴麦。候场的时候,我能听见自己的血“嗡嗡”地往耳朵里冲。舞台监督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别把自己当替补,你就是那个‘青年学生’。”幕布一拉开,音乐响起来,当我迎着那股热得像要把皮肤烤化的追光走上台,说出第一句台词的瞬间,奇怪的是,所有的紧张都沉了下去。我好像真的看见剧本里写的那个年轻、热血,眼里闪着理想光的小伙子。我的声音可能没原主演那么亮,但那种在黑暗里找光明的急切和坚定,是从心里涌出来的——那是我琢磨了无数遍的情绪。那几段独白,不再是需要背下来的文字,反倒成了我胸口里不吐不快的呐喊。最后一幕结束,掌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,导演在侧幕冲我竖了大拇指,说我“情绪连得上,节奏踩得准”。穿着被汗水浸透的戏服,我心里踏实得不行,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
这次“临时救场”之后,我对舞台的理解悄悄变了。我不再只是个等着听指令的“零件”,开始真的站在“剧中人”的角度,去看整个舞台。有一次例行检查,我发现侧幕那里,一个关键追光的设备角度好像偏了一点点。那是“烈士就义”场景的重要光位,一束顶光必须刚好罩住主演,象征着精神的升华。我赶紧找了技术组的老师。检查之后才发现,果然是因为连日演得勤,固定的卡扣有点移位了。调好之后,当天晚上演到那一幕,那束像圣光一样的光柱稳稳地落下来,画面还是那么震撼。后来技术老师跟我说:“小伙子,眼神挺尖啊。”就这一句简单的认可,让我觉得,自己是真的成了守护这场演出完整的一份子。

